《此刻的沈默,需要被等待,還是被承接?》—創傷心理治療中的陪伴與框架
- 弘儒 陳
- 3天前
- 讀畢需時 3 分鐘
在傳統的心理治療中,沈默是個必然的過程。在那個沈默中,會帶來焦慮,而焦慮往往會催生重要的話題。正如Irvin D. Yalom所提到的,焦慮本身常常是通往重要議題的入口。很多時候,一段沈默之所以讓人難以承受,正是因為它正在靠近某些尚未被說出的重要經驗。
在存在主義的觀點中,沈默就像是生命的空拍,而空拍會召喚人對生命意義的反思與焦慮。如何填補那個空白,有時可以看見一個人怎麼面對關係中的沈默和不自在,也藉此評估他如何知覺當前的關係:是正在被評價的?是渴望對方認同的?是覺得被懲罰的,而選擇以沈默因應?或單純感到困惑?
而這些困惑,一部分往往是真實地對治療關係的不熟悉,不確定怎麼使用這個空白;也有一部分,或許是不容易去訴說自己。Donald Winnicott在《Playing and Reality》中,提到不詮釋的意義,是留空間給那尚未成形的自我,很多時候個案自言自語、自由聯想的過程裡,像拼貼、像孩子無意義的囈語,其零碎、無關係、荒謬、像孩子的遊戲,治療師如果因為自己的焦慮,太快給予解釋,個案會配合治療師的理解,改變敘事和遊戲的方式,而不是繼續探索自己的經驗,治療從自主地「遊戲」變成了迎合目的的「工作」。於是更多時候,治療師維持空白、或僅是客觀地描述思考的過程,直到個案自己,開始接近那個意義,治療師的詮釋(解釋),不是為了讓事情變得正確、而是為了讓遊戲繼續。

因此,治療師的沈默,除去訓練的僵化,多半確實是一種陪伴、伺機而動的姿態,將話語和心靈的空間留給對方。
但對於受創的人,沈默往往是恐怖的。遭逢過忽略創傷——也就是那些情緒與需要,在關係中長期沒有被看見、被理解、或被承接(譬如忙碌的大人根本沒時間照顧,或就算有聽見,因為沒有心理空間,而告知孩子:「那沒什麼」)。或是曾經歷過暴力或被遺棄的經驗,沈默可能不再只是空白,而會讓潛伏的創傷浮上檯面,讓人重新回到那個無助、孤立、或不被回應的情境之中。
因此,當我感覺到沈默帶來太大的焦慮時,我會選擇多說一點。試著給出創傷治療的框架、結構,以及短、中、長期的目標;多一些如同教練般的指引,讓人知道有人在旁邊一起看著路,讓人有足夠的安全感持續下去。有時也會多給一些支持,一起找到多一點資源,好應對即將現形的創傷。
然而,這並不意味著要消除沈默。
正如Donald Winnicott所提醒的,心理治療中的一項重要任務,是允許人可以在一個被承接的環境中遊戲。讓我們試著用陪伴孩子遊戲的歷程去想像——
遊戲,既不是一個人的內在、也不是外在現實,是在這之間的實驗;不是在我、也不是在你,而是在關係之中;既不完全真實、也不完全否定,位於一個白天與夜晚交界、世界忽明忽滅的逢魔時刻,現實和非現實得以短暫交會。 遊戲倚賴一份安全不僵化的規則與外在框架,遊戲存在於一個還沒有被急著定義與解釋的空間裡。
因此,有些時候,治療師的工作並不是立刻理解,而是暫時放下理解的衝動,讓那些看似沒有意義的停頓、片段、或未完成的表達,可以被容納在關係之中。
當一個人感覺到這樣的空間是安全的,
沈默才可能不再只是恐怖,
而逐漸轉化為一種可以探索、可以想像、甚至可以遊戲的地方。
也許,治療師真正需要做的,不是消除沈默,而是判斷——
這個沈默,此刻需要被等待,還是需要被承接。
站在個案的視角,也許會收到治療師的一個邀請——像坐火車一樣,把思緒當作沿路的風景,盡量不顧忌地陳述就好,能夠這樣安心地利用治療時段,本身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 但如果感到不明究理,或不明白這樣的方式,和自己想解決的問題有什麼關係,也可以放心地提問。治療師若能容納這份困惑,讓彼此一起理解方向,讓自己得以前行,那同樣是一個重要的合作過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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