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那些在治療室裡流動的感覺〉—創傷治療中的移情與反移情
- 弘儒 陳
- 1月2日
- 讀畢需時 5 分鐘
移情(Transference)和反移情(Countertransference)這個詞,是從精神分析開始的,移情指的是個案對治療師的情緒、感受、和想法;反移情則是指治療師對個案的。簡而言之,移情和反移情,就是指個案和治療師對彼此的感覺。
佛洛依德(Freud)1910年提出這個觀念時,認為這些情感源自過去未解的、對重要他人的感覺,因而命名為「移(Transfer)」情。移情成為治療中重要的素材,我們得以理解、感知,和修復過往的傷。而治療師需要不停地藉由個人的治療,去修復、通達理解自己過往的生命議題,盡力排除反移情,反移情是治療師過往生命的幽魂,會污染和干擾個案的治療。
這樣的論述,過度簡化了關係,一切都像化學實驗,在無塵室中,治療師像是實驗者,消毒乾淨,實驗的結果於己無關;個案心中的情感都是過往的結晶,治療師只是催化物,不參與反應的過程;治療師最後是記錄者,悠悠地記下實驗的歷程和結果。事實上,治療師對於個案的移情有所貢獻,治療師對個案的感受也牽動了個案對治療師的感受,治療師和個案對彼此的情感,或許有過往遺跡、也可能是當前關係的特定產物,那並非僅是過往的幽魂、僅為歷史的遺跡、或借屍還魂的虛假之物。若堅守這個論點和位置,不免讓個案有一種冷淡、超然、疏離的專業姿態,對治療師的情感都仿若自作多情。而這樣的治療想像,也正是後來許多理論試圖鬆動與回應的起點。
佛洛伊德以此出發,一則可能是其完美主義的性格使然;二則其過往神經科醫師的訓練,拆解心靈時,不免以人體臟器,結構分明地視角看待;最後,佛洛伊德其實是情感深切、又理性克制的人,這樣的矛盾性可以理解他以反移情為戒的立場。
1923年,馬丁・布伯(Martin Buber)出版的書我與你(I and Thou)中,提出人和世界的關係,有兩種模式
我-它/他/她(I-It):對方是一個可以被理解、分析、使用、分類的對象,關係是單向的、功能性的。
我-汝/你(I-Thou):對方是完整的、活生生的存在;關係是當下的、相遇的、雙向的。
在這,我引述許豪沖醫師在2025年自體心理學年會的文字補充:
我與它/他/她,意味經驗遠離的視角,傳遞著一種對客觀存在物品的態度,既然是客觀存在,意味著我可以獨立於他之外而存在,他可以被品頭論足、秤斤論兩、被吃掉被拋棄,這裡清楚劃分了一個主體與一個客體,研究者是科學研究的主體,個案是被觀察研究的對象,形成一人心理學的理論。
我與汝/你,是一種經驗貼近的心態與關係,是我們一起的心情,沒有你就沒有我,有你才有我,你就是我的全部,像母嬰、像戀人。這種情感與關係連結,蘊含著兩個主體,這種心理現場就是常說的兩人心理學,除了愛與恨、喜歡與不喜歡,或是說愛恨矛盾,這是所謂的兩人心理學。
治療關係在此觀點中,是兩個有主體的人,此時此刻的真實相遇,誰都無法假裝不在其中,關係無法複製、切分。

1950年代,小兒科醫師兼分析師溫尼考特Winnicott將反移情重新理解為治療關係中的重要訊號,有些無法語言化的童年創傷,個案藉由身體、情感和非語言溝通的方式,讓治療師感受到。例如,治療師如果感覺到被個案強烈的控制和否定,進而有厭惡的感受時,那可能是個案無意之中,讓治療師體驗了自己早期童年的經驗。這也意味著,反移情不再只是需要被排除的雜訊,而成為理解創傷的重要入口。
1970年代,分析師和自體心理學之父Kohut認為反移情是治療師得以理解、同理個案的路徑,如果治療師感覺到對個案強烈的感受,包括無力、被需要、被理想化,可能意味著對方處在破碎、渴望依賴的狀態。
1990年代以後的關係取向,認為反移情不再只是個案過往歲月、重要照顧者的投射,而是一個人在當前關係中對另一個人的真實感受。
以《金門》入選奧斯卡紀錄片提名的導演江松長,在台通的訪談中提到:
「我認為紀錄片不是紀錄,當你決定要拍什麼、不拍什麼,把什麼剪輯下來,那就不是現實了,那就是一個非常主觀的東西,是我當導演選擇過的東西。那為什麼要假裝是真實、假裝是紀錄?紀錄片是導演視角的一個回憶。讓參與者覺得說也是自己的經驗,但不是現實、事實、紀錄。是用真實素材來說故事。
什麼是真實呢?當我問你昨天在幹嘛,你不會告訴我你幾點起床、刷牙等等等,你會講你去某個地方、感覺是什麼。那依然是事實,是你決定要分享的事實。
坐在這邊的你,和在家裡沒有人的你,是一樣的你嗎?我們身為人,不斷在表演,觀眾不一樣而已。坐在這邊的我和在家裡和朋友聊天的我,說話是不一樣的,但可以說哪個是假的、哪個是真的我嗎?」
移情與反移情亦非個案或治療師的幻想,而是兩個人在特定關係情境中共同生成的真實經驗。治療關係中的感受,並不是對某個「客觀心理現實」的偏離,而正是此時此刻關係本身的呈現。「紀錄片是導演視角的一個回憶。」而治療關係中的經驗,是兩個人視角交會後生成的心理真實。若我們承認紀錄片無法脫離導演的觀看,那麼在心理治療中,否認移情與反移情的真實性,反而更像是一種對關係影響力的否認。
回到創傷的治療中,受創傷的人,很多經驗是童年時發生的、童年的創傷中,有許多是被拋下、被忽視、被作為情緒宣洩工具的經驗,那往往帶著巨大的恐懼、羞愧、憤怒、混亂、和其他無法言說的感受,治療師的在場、肯認、和見證,是治療中的重要過程。
若將這些理論與觀點拉回現實中的治療選擇,我建議治療師除了學習特定的技術學派(SE、EMDR、IFS),也盡力踏在比較互為主體的哲學觀去理解個案,我相信那比較貼近創傷和關係的真實狀態,也比較有機會回到地獄、帶回過往時空的幽魂。
而願意踏入治療的人,在選擇治療師時,也可以搜尋對方在網上留下的資料,盡量找具備針對處理PTSD治療學派(SE、EMDR、IFS)的學習經驗,因為創傷有很多面向是語言到不了的;也看看治療師是否願意讓自己站出來一些,願意自我揭露、或説説對於治療的想法,通常代表他比較願意讓自己的主體性被看見。

古希臘神話中,奧菲斯帶著樂器走入冥界,試圖尋回亡妻。他不是用武力,也不是用意志力,而是用音樂陪伴與見證。然而,真正困難的,從來不是走進地獄,而是在黑暗與不確定之中,仍然不急著回頭確認、不急著證明關係是否存在。在創傷治療中,治療師所面對的,往往正是這樣的時刻:無法保證修復、無法確定結果,只能選擇是否願意在場、承受、並見證那些尚未被理解的經驗。移情與反移情,並不是治療的干擾,而是兩個人一同走入心理深處時,關係所留下的痕跡。當這些經驗得以被承認為真實,而不再被視為幻想或偏離,創傷才有可能不再只是孤立的記憶,而成為能被放回關係中的生命經驗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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